洛伊风韵

一床棉被
发布时间:2019-11-1 9:34:16  发布人:  阅读:180

一九六六年二月上旬,我和几个同学被分配到洛阳的河南省地质局豫O一队工作。报道之后,队上就让我们去位于灵宝故县的修配车间。

故县是个小站,只停慢车。那天晚上七、八点钟,我们从洛阳站坐上火车,一路上“咣当、咣当”,走走停停,摇摇晃晃的走到故县已是第二天早上了。

一站到地上,只觉得狂风扑面,寒气袭人,灰沙弥漫,鼻孔里又痒又辣,再慢慢睁开眼睛一看,灰蒙蒙的天空下,沟沟坎坎到处都是一堆堆的积雪。第一个印象就是这地方风沙大,天气冷。

我住进一个十几人的大宿舍。屋里还生着一个大火炉,晚上盖着我那床薄被子,压上衣服,还是冷得蜷缩成一堆。躺在床上,还会听到细沙打在顶棚苇席上轻微的“沙沙”声。早上起来一看,被子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黄沙。

我被分配到钳工组当钳工,组长是孙广元师傅。孙师傅四十五六岁,高高大大的身材,走路不紧不慢。师傅自称“孙老头”,和他年纪相近的老师傅也喊他“孙老头”。年轻的师傅们对他都很尊重,虽然也有个别人背后喊“孙老头”的, 但多数人当面背后都喊“孙师傅”。上班第一天,孙师傅先给我们讲安全,不熟悉的设备不要随便开动,使用机床和电动工具不能戴手套,清洗零件的油盆腰远离火源……。有问题问他,他都会耐心讲解。

四月初,故县天气已经暖和了,队上各单位都在陆续出队。四月十五日,我没们这个修配组也上山了。第一晚是住在文裕队部的大礼堂里。所谓大礼堂,其实就是一个四面用苇席围住,顶上油毛毡一盖的大棚子。靠席墙钉两排木桩,上面用扒钉抓住两根一把粗的树干,再竖着钉几根细树干或粗树枝,上面再垫一层草袋,铺一张苇席,就成一个大通铺。一个铺能睡七八个人,大家也戏称是睡“团结铺”。山上比山下冷得多,包着被子和几个人挤在一起也是冷得睡不着。

停了两天,又上到半山腰。树林里还铺着一层厚厚的雪,屋檐下还挂着尺把长的冰溜子。山上不允许生火,晚上觉得比初到故县还冷,翻来覆去的睡不成。跟我睡一起的是内燃机工王全顺,是头一年从部队下来的转业兵,比我大几岁。他听我翻腾,就让我紧挨着他,再把他那床黄被子横着搭在我们两个身上,这样果然是暖和多了。这样凑合了几天,我们又跟着钻机翻到西边的大西峪。

大西峪接近沟底,房子都盖在坡上,天气也暖和些了,一床被子也能过去了。到了七八月份,山下红卫兵破四旧、大串联的消息也不断传进山里。矿区食堂外面也竖起来一排苇席,上面贴满了职工们批判资产阶级的大字报。不过,生产、生活仍在有序进行。大约是九月中旬的一天中午,一个女同志找到我,自我介绍说是“工会的胡春仪。”她说,工会经过了解,知道你们从南方来的几个学生衣被比较单薄,决定给你们每人补助八尺布票,凭这八尺布票可以买一件棉衣或一床五斤的棉絮。我双手接过布票,连声道谢。夏天刚过去,山葡萄、五味子逐渐成熟,闲暇时我只顾着摘山果子了,压根就没有想到冬天的事,可组织上就替我们想到了,我真的很感动。

过了国庆节,凉风一起,满山的树叶就染得一团团赤橙黄褐,一片烂漫。我捏着八尺布票,还在为是买棉衣还是买棉絮犹豫着。一天晚上学习时,组长宣布:队上为提前完成金矿会战任务,决定今年冬天不收队,坚持在山上持续生产。为了确保职工安全过冬,队上给每个职工发一件棉衣,另给三班倒的钻工、坑道工们发一顶旱獭皮帽子。有了队上发的棉衣,我立马决定用这八尺布票去买棉絮。

那时上下山来往全靠队上的大卡车,下去一次很不方便。我去找食堂的采买师傅,想请他帮忙到故县供销社捎床棉絮上来,他一口答应了。过几天,他就把棉絮给我捎来了。他说供销社的棉絮脱销了,这个是又跑到灵宝百货公司才买回来的,所以耽误了几天。

到了十月底,山上已经下了两场雪,我一时也凑不齐被里被面,就直接把那床棉絮盖在了身上,先不受冻再说。

天气越来越冷,河沟里早晚开始结冰。随后的一天,水泵房值班的工人发现上水管送不上水了,经检查发现水管冻住了。矿区领导发动全员清理水管,卸的卸、敲的敲、烧的烧,折腾两三个小时,才算又能正常供水让钻机开钻。可随着进入十一月,水管上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已严重影响到生产,队上决定撤下来,我们修配组也回到了故县车间。

我又住进了原来的大宿舍。看到我盖的居然是棉絮,同屋的几个人都说要把棉絮做成被子,要不棉絮很快就会坏了。我说:“我打听过了,做一床两幅的被里要一丈四尺布票,我一时间到哪里去找?”大家的布票都很紧缺,一听到这里,也就没人吭声了。

一天晚上,孙师傅来到我们宿舍,他问起了我怎么盖棉絮的事,我也如实说了我没有布票的情况。他听完稍停了一会儿,才对我说起来,他有一个能解决我困难的办法。他说,去年他家大儿子去洛阳上班,带走一套铺盖,家里的被子也紧张了。他老伴拾了一季的棉花加上买农民两斤棉花,算是打成了一床棉絮。可被里怎么办呢?他认识面粉厂一个管仓库的,他那里经常处理一些脱线或破的面粉袋。那些面袋子虽然不能盛面粉,但有些布还是好的。他就买了四条一米多长的面袋,回家拆开,让老伴缝起来做被里也能凑合。他说:“就是看着不老美。你觉得中,下次回灵宝,我去给你买上四条长面袋,让我老伴给你缝缝。你再去买条素缎被面,这问题不就解决了吗?”我忙不迭的点头:“中、中!”

那时素缎被面在老百姓口中都叫人造丝,实际上是一种化纤材料,因为价钱比较高,农民们很少买,因而也不需要布票。第二天吃过午饭,我就到故县供销社买了条枣红色的素缎被面。

 又过了一个星期,星期一上班前,孙师傅从灵宝回来了。他交给我一叠干净的布卷,说这是他老伴给我缝好的被里,还有一绺白线是行被子用的。他还说,一会儿他去找车工组组长王师傅,让他下午安排两个女同志帮我把被子行一下。果然,下午上班的时候,车工组两个女师傅喊我:“小张,把你的东西拿出来,我们去给你缝缝被子!”

把两张并在一起的床铺上的铺盖收一下,就是一个缝被子的好地方。两位师傅吧我的被里一抻开,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一条很粗的十字线缝,师傅们就问我这被里是怎么了,我就把因为我没有布票买不了被里,孙师傅老两口帮我买面口袋拆成布拼成被里的事说了一遍。她们听了都笑了起来,一位说:“这孙师傅还真会想门哩!”另一个说:“这孙老婆的手艺真不赖,你瞧这线缝的又匀又密,多结实”!他们一边缝一边对我说:“小张,这回你可要好好谢谢孙师傅老两口。”我早就满腹感激,可一直不知道怎么办,见有人提起,忙问:“怎么谢合适?我买两斤点心给他们捎到灵宝去可以吗?”她们都“咯咯”的笑了起来,说:“孙师傅会差你那二斤点心?你掂去他也不要,还会说你一顿!”另一个说:“你就好好干活吧,别给孙师傅和咱车间丢客气就行!”,我边点头边说:“这我一定会努力做到!”

 

晚上,我把新被子铺到下面,上面搭着那条又薄又硬的旧被子,感觉到从所未有的温暖。我摸着那细密又紧致的线缝,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孟郊的《游子吟》。我听孙师傅说过他老婆不识字,自然也应该不会知道什么“诗”的“干”的,那孙师母在给她老头子手下一个没见过面的小学徒拆面袋缝被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呢?她是不是想起了跟我年龄相仿也同在地质队的大儿子?还是因为是孙师傅的交代,不能让他丢客气?又或者是出于一种天然的母爱,怜惜着一个后辈不能安然过冬?我也暗暗地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从多方面向孙师傅学习,在努力工作的同时,还要尽量在能力范围内帮助别人”。

一九七零年夏天,车间从故县迁到关林,孙师傅没有过来,而是从故县调往别的队去了。我还惦记着有机会跟师傅到灵宝去看看孙师母,因这次分别也失去了联系,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每每想起这床棉被,我都为没有能当面向她说声“谢谢”而遗憾。(张理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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